火墙里的温度,已经不是数字能衡量。

李长生的第二步刚踩实,靴底千锤百炼的阵纹便化作一缕青烟。焦糊味还没来得及钻进鼻腔,就被高频辐射彻底分解成虚无。

灰白色的窃天乱码贴着他的骨皮,以每息上万次的速度碎裂、重组。那层薄薄的数据膜内,皮肉已经失去知觉,只剩下神经末梢在过载状态下发出的尖锐蜂鸣。周围的等离子浆流像粘稠的胶水,死死挤压着他每前进一步的空间。

众神殿中枢,高悬的王座之上。

澹台夜弦俯瞰着下方横亘天地的红白绝壁。火墙完全阻断了下方的视野,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,却顺着冥冥中的虚空一点点爬上她的脊背。

她身后的神明法相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声响。原先因为净光壁垒碎裂而留下的暗伤,此刻在莫名的震颤中逐渐扩大,金色的外壳上剥落下一块块光斑。

“主神庇佑……”

远处的废墟间,隐约传来拜神教残军狂热的祈祷声。那些微弱的香火丝线顺着残破的规则网络,还在试图连接王座,祈求神明的赐福。

澹台夜弦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死水。

都到了这个时候,这些底层的耗材还在奢求她分出算力去庇护。

她抬起惨白的手指,指尖在虚空猛地一划。

咔。

成百上千条连接前线的祈祷链路被强行扯断。前线信徒因信仰反噬瞬间脑血管爆裂的惨状,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。她张开五指,将天庭网络中仅存的最后一点治愈权柄毫不留情地抽干,化作一团浓郁的金液,反手拍入自己的法相胸口。

金液淌入裂痕,勉强糊住了法相外泄的神性。她胸口微微起伏,压下失去机械神躯算力支持后带来的那阵空虚感。

扭曲场深处,李长生停住了脚步。

不是不能走,而是没必要硬蹚。他仰起头,灰白的视界穿透了沸腾的等离子浆流。在无数错乱的红色报错代码中,一条细如发丝的暗色因果线,正顽强地连着王座的方向。

那是他早先打入神女眉心的死咒长钉。

不管火墙的空间怎么折叠,死咒的物理锚点永远死死咬着猎物。

李长生扯了一下嘴角,牵动了脸上干裂的血痂。

他没有去顶火墙,而是主动放开了右臂一半的乱码防御。

高维废气像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,瞬间扑向那个缺口。等离子火花贴上血肉的瞬间,皮肉直接碳化,露出下面惨白的骨骼。

李长生没有躲,左手五指反向扣住右臂的脉门,指尖溢出高度压缩的窃天乱码,强行包裹住那些钻入体内的等离子废气。

他不驱逐,而是打包。

以自己的血肉为高压导管,以那条跨界的死咒为传输链路,李长生将周围最狂暴的同化热量强行牵引,塞进因果线里,顺着通道,全数向外推了出去。

右臂骨骼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,血管中流淌的不再是血液,而是呈现出灰红交错的高热数据洪流。外部环境灌入的高维热量,与内部死咒超载带来的剧烈反噬,形成了一股双向碾压的风暴。

每一次心跳,都伴随着肌肉纤维碳化又重组的剧痛。在这股极压下,他的肉身强度被蛮横地推向了逼近十八阶的崩溃临界点。

他咽下一口沸腾的血沫,死死锁定了传输通道。

王座上。

澹台夜弦刚用法相吸收完治愈金液,呼吸还没喘匀,眉心突然传来一丝怪异的瘙痒。

就像有什么东西,正顺着灵魂深处那根拔不掉的因果钉往外钻。

下一息,这丝瘙痒变成了摧枯拉朽的毁灭。

没有任何空间波动,也没有任何法术前摇。一股刺目到发白的等离子浆流,直接越过了所有外部护盾,在她法相的最核心处轰然引爆。

那是纯正的高维热量,带着连阎机枢的机械躯壳都能融化的底层同化代码。

“呃——”

澹台夜弦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惨音。

刚刚糊住裂缝的治愈金液在瞬间被高温气化,巨大的法相胸口猛地向外鼓胀。紧接着,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破裂声中,那具她引以为傲的神明法相,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贯穿上下的恐怖豁口。

浓郁的等离子残余顺着豁口喷涌而出,直接烧穿了她本体的护体罡气。

死亡的阴影,一千年来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贴住了她的头皮。

法相在崩溃,那些高维废气顺着死咒长钉,正拼命往她的脑髓里钻。只要再过半息,她这具高高在上的躯壳就会被烧成一摊烂肉。

澹台夜弦那张永远维持着高洁伪装的脸,在这一刻彻底扭曲。理智退位,只剩下最纯粹、最恶劣的野兽求生本能。

她猛地转头,五指如钢钩般探出,一把扣住了正跪在王座侧下方盲目祈祷的洛青鸢。

洛青鸢双眼蒙着渗血的白绸,嘴里还在呢喃着主神的尊名。

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直到肩膀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扣住,紧接着,一股根本无法用人类神经承受的恐怖高温,顺着那只手,粗暴地灌进了她的经脉。

“啊啊啊啊——”

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中枢的死寂。

洛青鸢蒙眼的白绸瞬间化为飞灰,眼眶里涌出的血水还没滴下就被蒸干。她原本用来维持净光壁垒的纯净本源,被澹台夜弦强行扯出来,当成了一块活生生的隔热垫,死死挡在等离子废气和神女的脑域之间。

肌肤寸寸烧焦,经络在高温下卷曲断裂。

这残忍的行径,彻底坐实了净光壁垒那种活体过滤器的吃人逻辑。所谓的神恩,不过是一场精密包装的敲骨吸髓。

剧痛中,洛青鸢仅存的知觉感受到的是主神那只像铁钳一样不肯松开的手,以及主神从牙缝里漏出的、因恐惧而发抖的粗重喘息。

那是她信奉了数百年的高洁神明。

在面临死亡时,毫不犹豫地拿她这块已经被榨干了一半的滤芯,去挡最致命的火。

痛苦撕扯着肉体,洛青鸢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抗拒的瑟缩。但下一刻,深植于她灵魂深处的内侍奴役锁便冷酷地启动,化作更剧烈的痛楚,强行镇压了她一切逃避的念头,将她死死钉在原地继续受刑。

神明圣洁的伪装,在她濒死的痛觉中,裂开了一道荒诞的口子。

视线拉回下方。

因为大量高维废气被死咒链路强行抽走倒灌,李长生正前方的等离子火墙,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道长达十几丈的低压中空通道。

缺口打开了。

李长生没有管右臂已经露出的焦黑骨头,脚下猛地发力。

碎裂的地砖在反作用力下化为齑粉。他整个人如同一发出膛的重炮,披着一层被烧得残破不堪的灰白乱码,硬生生从火墙的缺口处撞了出来。

空气骤然变冷。

跨出火墙的瞬间,王座前沿那股属于旧时代神将的冰冷杀机,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。

王座前,那道暗金色的重甲身影一直没有动。

轩辕烬石化的双腿早前已经完全碎裂,此刻只剩下粗糙的暗金骨骼撑着沉重的躯体。他眼窝里跳动着的暗火,原本死寂如渊。

但在澹台夜弦法相被撕裂,活拉信徒挡枪的瞬间。

轩辕烬体内的某个古老阵纹,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那是深植于旧神将底层逻辑的最后防线。

【主君极危。】

【清场常数,强制激活。】

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任何灵力的花哨光影。

轩辕烬干瘪的胸腔猛地一震,那柄犹如铁塔横江般的暗金长戟,被他单手抡起。纯粹的大荒物理沉淀顺着戟杆蔓延,长戟表层的杀戮业障仿佛实质化的黑雾,随着他肌肉纤维的发力,强行锁死了王座前十步的所有空间退路。

戟尖摩擦着空气,挤压出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气爆。

李长生刚冲出火墙,身上的残火还未熄灭,眼底的乱码甚至都没来得及对焦新环境。

神明高洁伪装撕裂的同时,一柄重若千钧的暗金战戟,带着不讲道理的纯粹动能,已经猛然砸向了他的面门。